年关刚过,假期还剩个尾巴。前天深夜十一点出头,冷风没散干净,馋虫却先醒了,便拉上友人出门觅食。
这个钟点,烟火气最浓的地方永远是路边摊。烤冷面的铁板「嗞啦」作响,臭豆腐的气味霸道地占据了整条街,章鱼丸子的推车前排起了短队。初春的夜风裹着油烟和热气,扑面而来时竟让人觉得暖和。
而在这些摊位的最尽头,一个卖鸡尾酒的小摊被挤在光线最暗的角落,显得分外孤单。
鸡尾酒这东西,天生带着点「小布尔乔亚」的气质,价格也比周围高出一截。出现在满是油烟的街角,像个落难的贵族——衣衫褴褛了,脊背还是直的,固执地维持着某种不合时宜的体面。也正因此,它理所当然地被挤到了最暗的地方。
这么些年行走大地,喝过的鸡尾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走到摊前,我存了点试探的心思,点了一杯酒单上根本没有的酒。
说是试探,多少带着点刻薄。街头的流动酒摊我见过不少,多数是买几瓶洋酒就敢出来糊弄人的角色,真能把酒调明白的屈指可数。我嘴刁,只喝特定的种类。手法对不对,用料行不行,看一眼便知,抿一口便有数。
此时站在我面前的摊主,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。皮肤被晒黑了,面颊微微凹陷。双眼虽然不至于无神,但也满是被生活磋磨过的疲态。
听到我的点单,他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。过了好半天,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“可以调。”
他在推车里翻找了一阵,抬起头,局促地问:“实在抱歉,没有糖浆了……用冰糖代替可以吗?”
我点了点头。他便开始忙活。摊位实在太小,台面被密密麻麻的基酒瓶子占满,他不得不屈着身子,甚至半蹲下来,将调酒壶临时搁在一张红色塑料凳子上。
但即便姿势如此狼狈,当他握住酒器的那一刻,我依然看出来了,毫无疑问——他是个行家。动作干净、利落,带着一种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娴熟。
接过塑料杯,抿了一口。大体结构骨架全在,因为把糖浆换成了冰糖,反倒透出一种意外的清甜。
攀谈中,我的猜测得到了印证。他伸出手指了指街道尽头的两个方向,“那头,以前是我第一家店。“,顿了一下,手指转向另一个方向,“那边……第二家。”
语气很平淡,只是举着的手指在微微发颤。
“疫情那几年,“他看着我,用布反复擦拭手上的酒壶,“门一关就是好几个月,房租照付,员工得发工资。撑了两年,解封了,也撑不下去了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,“后来不甘心,去买理财,把剩下的积蓄全押上去,又借了不少,想翻身,结果踩了个空,全没了。”
他低下头,手里的动作没停。不锈钢的酒壶已经很干净了,他又拿起旁边的冰夹,擦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不擦点什么手就没处放。
“摆摊一年了,这里所有人都认识我。”
我忽然就懂了他刚才那十几秒的迟疑:那是一个曾经骄傲的吧台主人,在发现手头连最基本的糖浆都凑不齐时,对那杯酒、也是对自己仅存的职业尊严的歉意。哪怕顾客可能根本喝不出其中的差别,他依然无法轻易说服自己妥协。
风又紧了些。我裹紧外套,端着那只塑料杯,一口一口地喝。
冰糖的清甜和烈酒的辛辣交替着漫过舌尖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有点佝偻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,轻轻颤抖。
如果这杯酒需要一个名字,大概只能叫「生活」。
不怎么体面,时常需要将就,偶尔苦涩难咽。被盛在塑料杯递过来,却总能尝到一点倔强的、不甘心的甜。